平石无流

师徒 BL原创 如若谨言

  桃之夭夭,炫丽至极只待茶蘼。三月初,开得极饱满的桃花一朵一朵簇拥在枝头喧闹,几乎灼伤双眼的桃红霸道地占据了整个视野,远远望上去像是漫天遍野的云霞低低游荡。

  他便是在这个时候,被其他弟子领上山的。怀里抱着一把小木剑,紧紧缀在蓝衣弟子身后,小跑着来到树下。

  “谨言师叔,”蓝衣弟子恭恭敬敬地对正于树下掩卷观景的青衣男子行了个礼,原本因为不会礼仪而尴尬地缩在身后不知所措的他立刻忘了刚才的羞郝,好奇地探出半个头去偷看,男子墨染的长发被玉冠简洁地束起,散下的青丝垂至腰侧,修长的眉斜飞入鬓,狭长的点漆似的眸微微上挑带出刀锋般凌厉的气质,薄唇紧抿,负手而立,纷纷雨落的粉色桃花随风粘连在发间流连不去,青衣本该是儒衫,却硬生生被这个人穿出一股子水一样淡然的凉薄意味,掺着点飘渺独立的仙气,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副再传神不过的画卷,风一吹,就消散不见了。

  这个人,真好看哪。他悄悄地想着,绞尽脑汁却再无法想到更确切的形容词,便赌气似的不自觉用力地抓紧了自己灰扑扑的弟子套装,直至新衣上出现许多褶皱。

  在他兀自出神的时候,男子已经将视线投过来,稍显冷淡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蓝衣弟子便小心地咽了下口水,清了下嗓子,努力直起腰板仿佛想给自己一点勇气,好久才开口:“掌门说——说师叔您也不小了——也到了收徒的年龄,整天孤零零一个人也不行,掌门看您孤独——就找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小子陪您,姓百里,无字号,您随便赐一个就是。”断断续续地交待着,蓝衣弟子像是方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一般,赶忙把身后还在和衣裳较劲的他拽出来,把他向青衣男子的方向推来一把,“喏,就是他,掌门让您好好照顾着。”说完,又急匆匆行了个礼,不待男子回答,飞一样跑了。

  反应不及,被硬生生扯出来又被猛地推了一把的他狠狠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拽住身边最近的东西保持住平衡。待他发现手中攥着的是一截淡青色的衣角后,立刻红了脸火烧一样迅速松开手,抬头小心翼翼觑了男子一眼,在看到男子嫌弃般微微皱起的眉头后,他沮丧地低下头后退几步,脚尖用力蹭着地面,脸涨得通红,软软地喊了一声师父,又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委屈,便用力吸吸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圈里直打转,想哭又死命憋住,嗓子都哽得涩疼。

  他低着头抽噎不已,小小的身子都在颤抖,努力捂着嘴巴想遏止住这种哭泣却只能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哭的快岔气时近乎窒息的嗝气声。伫立在树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男子不易察觉地僵住了,纠结地皱紧眉,嘴唇张合几次还是闭上,像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踌躇一会儿,男子无声无息地靠近未到自己腰部的那个过于矮小的身影,慢慢伸出修长宽大的手掌拢在对方头顶。白皙的手和黑色的发,对比分明极了。孩童较高的体温和幼细的发丝,从手心贴合的地方源源不断产生一种温暖的感觉,加上毛茸茸的新奇触感让男子不由微微睁大了一双狭长的眼,显出一点傻气来。他自己倒是毫无自觉,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安抚般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蹭了蹭,想了想,又蹭了蹭,接着低头盯着男孩盘的整整齐齐的两个圆鼓鼓的发髻,强忍住揉乱它的冲动,等待着男孩的反应。

  男孩停止了颤抖,却还是使劲埋下头,又忍不住偷偷瞟着眼前的青色衣袍,打出一个响亮的嗝。出乎自己的意料,男子更加不解了,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发间移开,强迫性地扳起对方下巴。

  于是男孩不得不露出哭的红肿的双眼,怯怯地仰着头看着男子,又喊了一声师父。眼泪流的满脸都是,圆圆的包子脸通红,鬓角的发丝散乱的黏在脸颊旁,被浸湿的眼珠倒是黑亮亮的像葡萄一样,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落水小狗冲着人汪呜汪呜直叫。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男子一边板着脸教训道,一边伸出手指戳戳那圆滚滚的脸蛋,语气特别特别严肃正经,“男人就要顶天立地,怎么能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的?师父说,下次再哭,就要罚抄门规。”

  对于这般亲近,男孩欢喜起来,听着男子的训戒听话地咬紧嘴憋住了几声哽在喉头的呜咽只认真地点点头,眼一眨却不受控制地又滚出几颗泪了,赶紧胡乱擦了几把脸揪住男子衣袖,眼巴巴地又喊了声“师父”,顿了顿,低低地接上一句,“我知道了。”

  “知错就改,可成大器。”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努力回忆着之前掌门还说过什么想继续表扬几句。然而无果。干脆拍拍男孩脑袋,道,“你可无名?”

  “无名,但是之前别人一直叫我地瓜。”男孩牢牢攥住手里一截青色的衣袖,老老实实地回答。

  “地瓜?”重复了一遍,仍旧面无表情的男子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疑惑,“不好。我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当赐你名。”随手拂下发上落花,看着指尖粘染的一瓣桃红,男子沉吟片刻,“百里落英。日后你便是,百里落英。”

  总之就算告一段落。男孩看上去相当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而成功止住男孩哭泣的男子也心情不错的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是苏谨言,便带着新鲜出炉的准备徒弟回到自己所属峰头。牵着黏在自己身后扯着衣袖的“小尾巴”,男子走到悬崖边低头俯瞰着云雾缭绕的山谷正准备跳下去,却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小尾巴”,问道:“你轻功如何?”

  他原本只是担心徒弟轻功太差会不会摔着,打算让徒弟紧跟着自己往下慢慢跳就好。然而从小在谷里长大的苏谨言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徒弟会给出一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答案。只见百里落英抬起头看着他,口齿清晰一点不像是玩笑地蹦出俩字:“不会。”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你幼时…未曾学过?”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的苏谨言一开口便是一个蠢问题。

  似乎是看出了自己师父眼中的不可置信,百里落英咬住下唇,小声答道:“无人教我。”

  苏谨言这才想起貌似自己才是这个新入谷的孩子的师父。他是知道才入谷的小孩子应当是什么都不会的,确实从未想过会到这种程度……

  看着难过不已的小徒弟,苏谨言愧疚地捏了一把对方头上的两个小髻角,道:“无碍,为师以后…会教你的。”似是觉得这样的保证还不够,他又迅速补上一句,“包学包会。”

  百里落英这才移开视线点点头,注意到不远处的悬崖。顺势蹭蹭对方掌心,他温驯地开口:“师父,我们要做什么?”

  这是一个难题。苏谨言看了看他,犹豫不决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就自家徒弟的身高而言,非常微妙地卡在了一个节点上。拎着飞也好抱着飞也好,都不怎么方便。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选了。牵着徒弟软软的手,他果断转身走向先前的桃花林处:“为师要带你下山。跟上便是。”

  “可是方向……不是反了么?”嘴上这样说着,百里落英动作倒是不慢,依然紧紧抓住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

  “为师幼时……曾路过此地。”硬生生把原本的“贪玩”两字咽下,苏谨言哽了哽,耳根悄悄红了一下,“从这里走,比较快。”

  “哦。”这次百里落英乖乖的,倒是没问什么。毕竟苏谨言身为一名成年男子步伐难免偏大,而他又只是小短腿一双,先前慢慢走还不觉得,苏谨言一旦开始加速,他就只能小跑着去追了,哪顾得上说话。

  穿过那一片茂密的桃花林,在山谷间有一处隐秘的裂开的缝隙,看上去黑黝黝的,诡秘极了,也不见终点,刚好仅容一人通过而已。苏谨言回头吩咐了一句:“待会儿不要怕,跟着为师一直向前走,里面什么都没有,很安全。”然而看到百里落英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又有些吃惊,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么?”

  “不…是,是热…”看着一派轻松写意的苏谨言,死活不愿告诉他只是自己太累了的百里落英大口大口喘着气躲开了那双手,“没事,没事,走…”

  暮色四下流溢。火红的云霞燃烧着淌进苏谨言的眼底倒影出一点柔和的赤金色。时辰已晚,因此他并未多说,带着百里落英,一闪身便进了山洞里。

  跌跌撞撞地跟着,扑面而来的凉意让百里落英狠狠打了个激灵,黑漆漆的山洞一丝光亮也无,只有浓稠地化不开的混沌。太过安静的地方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脚步声无限放大扩成回音。若不是还有手里的衣袖牵引着连方向都要失却了。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始终是异常安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百里落英害怕地攥紧毫无温度的衣袖,手心一片潮湿。而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运动的腿部开始出现火烧似的肿痛感,变的越来越慢,无法摄入足够空气的肺部被极力压榨着几近衰竭。快要不行了……

  百里落英小声地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和蚊子哼哼似的,被完全掩盖在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下。而察觉到后面越来越慢的脚步刻意放慢速度等待的苏谨言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却被自己徒弟撞了满怀。踉跄一下稳稳地接住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却摸到一手粘腻的冷汗。

  而只顾埋头跟上的百里落英直到撞上后才意识到师父停下了。是到了么?有些迟钝地思考着,下一秒额头上便被覆盖了一个温热的东西,百里落英茫然地睁大眼站立不动,僵硬的手指仍旧扯着那片衣袖。手指被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度掰开。一瞬间的惶恐,他费力地张开因缺水黏在一起的唇正想喊师父,身子却直接悬空。头晕目眩,百里落英下意识地挣扎一下,拽住了一缕光滑冰凉如锦绸的东西。接着他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有人在他的耳畔吐出温热的气息,吩咐着让他放开。声音熟悉极了。是师父么?

  模模糊糊地想着,百里落英松开手,凭感觉向前挪了挪,直至脸颊紧贴上柔软的布料,顺势抬手环住了师父的颈部。箍住自己的手臂紧了紧,腿部仍在抽搐着疼,不过好像都无所谓了。他固执地睁大眼,隐约可见上方晃动着的轮廓。响在耳畔的,是一声一声无比清晰的心脏跳跃的声音,看了一会儿,他便安心地闭上眼,扭了扭身子,在这温暖沉默的律动里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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